室内设计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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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。

  每一间房子的装修图纸对我来说,全靠摸索着客户的心眼绘制,这也成为我最重要的生存之道。

  你是我的客户。我默默观察。我耐心聆听。

  为什么你总带着他加入讨论?

  会心的我,在设计图中,刻意不留全家人围坐用餐的空间,藉此对你不会走入世俗认定的婚姻,表现出我的理解与见怪不怪。

  完工三个月后,他来电,问我还记得那间房子吗?

  我问怎么了?他说有些地方需要重新修改。

  作为一名设计师,我仍然在学习的一件事就是,不要介入客户的生活。尽管,我可能在设想你所需要的空间时,无意间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。

  首次见面时,匆匆打量彼此的神情中,那多出的一两秒目光的滞留,便已泄露了我们的感情频率波长,那发生过的,或正在发生的恋情。

  你让我又想起了某人。

  而你滞留的目光,又是想在我身上寻找什么呢?

  我的猜想与事实相距不远。你离开了他。

  他跟我说明这个尴尬情况时,态度倒是一贯的坦然大方,与我们最早通话时他给我的印象一致。他选择重新开始。

  我真心为他感到庆幸,房子是写在他名下。

  还好,房子还在。

  房子重新装修完毕那天,我特地准备了一瓶香槟为他庆祝。

  我们心里都清楚,这不是认真的,不过是设计师和客户太频繁的接触后,很难避免的一时互相取暖。

  我为他打造了新生活的庇护?

  他赋予了我的作品一个美丽的故事?

  一直以来,我都在摸索着工作与生活中间的那条线,它们彼此到底应该是互补?还是最好是壁垒分明?

  尤其,当我的工作无非也在向情侣或夫妻贩售一个假象,那就是“一间新居的装潢是两人关系的起步”,我岂能不格外小心,掉进了自己的谎言?

  况且,我自己呢?

  入行五年,虽然没有打出什么设计工作室的响亮名号,至少可以养活自己,在这楼价奇高的城市,也有了自己一间小小的套房。

  可是,我后来再也不带朋友回我自己的小窝。

  我所谓的后来,就是某人离开我之后的后来。

  三年了。已经三年了。

  他轻轻地打着呼噜。

  落地玻璃外,一座新起的住宅大楼,二十多层几乎全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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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记得当初预售并开出红盘销售一空。如今落成,却在这本应华灯初上的时分,全靠大楼本身特殊投照的外观灯光支撑场面。否则这栋售价不菲的美厦,无异于黯然的水泥巨碑。

  住户们呢?还在马路人潮中徘徊?在餐厅里排队候桌?

  这年头,拥有几万一坪的新居,却仍在外面蹉跎迟归的大有人在。

  我紧紧抱着他。他紧紧抱着我。

  我们在这个透出暖暖灯光的空间里,偶尔营造出一点浪漫的惺惺相惜,诉说着彼此感情上的伤痕。

  我告诉他关于某人的事,以及我怎样开始做起室内设计这份工作。

  他透露了他和你地铁邂逅的爱情故事,与对未来的打算。

  工作依然忙碌。我每天忙完工作便会飞奔过去。

  不知不觉,我的私人用品一件件开始留在他的屋子中,没注意到没过多久,竟已经可以装满一个小旅行箱。

  直到那天,走进他的客厅,我发现小旅行箱已经整理好,正在等候着我。

  看着仿佛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犬一样蹲在地上的旅行箱,我心里默念着,这一点也不意外,一点也不意外,一点也不意外……

  但是,我却又很不争气地佯装检查行李箱。

  我避开他的目光。

  我迟迟不能抬头。

  他说,你明天就要回来,你甚至已经辞了工作,要他相信你真的跟某人断了,希望他原谅你。

  他依旧维持着我一向欣赏的直率坦然,仿佛觉得他的人生中,不可能存在着他说不清楚说不明白的事。

  我说,那很好,很好,很好……

  事后想来多么后悔,我为什么要在走出大门前突然转身,对他说了那句:你现在跟他扯平了,你这几个月也没闲着。

  他变了脸色。我离开。

  明明有自己的窝,为什么还要这样难堪地被赶出别人的家门?

  走出地铁站,傍晚的街头其实与地面底下的人潮拥挤并无二致。

  明明应该重见天日,却感觉四处黑压压。

  整个城市就像是叠了又叠的走道电梯商店橱窗,不过是从一层楼爬进了另一层。一座永远绕不出的地铁站,人们不停地茫然走动着。

  忽然,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多余出来的,一个人的时间。

  我索性在出口阶梯旁站定,望向那一扇扇黑空的窗户。

  还有多少这样的新成楼宅仍然等待着室内设计师的加持?趁着这一波房市景气,我还能有几年的好运?

  这念头让我觉得分外疲惫。

  我盲目地注视起仿佛流离失所中的人潮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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