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迎光临

 

tong2

 

  他喜欢冬天,尤其是起风的下午,可以守在玻璃墙内避寒,看到有人来到回廊下车时,才扳住金色门柄等待着,然后在他们上来之前把玻璃门缓缓拉开。

  一大片的玻璃外,可以同时看到两条街,左边是人车最多的大马路,吵杂的声音会在绿灯后一路刷过去,右边则是小小的静巷,甚少有车辆从那边泊进来。

  他的站班时间,便有两个世界的分野。红灯时,他就悠闲地瞧瞧从静巷经过的脚踏车或小狗,直到灯号转换才又回到他讨厌的世界。但是,他做得极好。

  灰色制服没有一丝褶痕,铜钮扣一颗颗剔透洁亮,而且只有他当班时的玻璃门找不到客人的指纹。他不会因为疏忽而让任何污渍抵触到他要的明白透亮。

  有时他心情好,会在适当时机走到门外伸伸腰,然后一边注意着从酒店里面出来的客人。最远他还曾经跑到大街对面的斑马线口,搀扶一个老婆婆走过来。

  阿婆有气喘病,在酒店门廊歇了很久,问他结婚没,说他心地好,说要让孙女嫁给他好吗?呆了一下,问题出在哪里?那事情的落幕就像几秒种的烟火。

  那天打开家门,你搬走了,任何音讯都没有留下。他只听说你好像和其他人一起生活过,但再追问下去已经没意义了。对于那事,他已经没有自己的想法。

  他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了。待在房间一个月后,父亲把他带来这家酒店,他没有反抗,因为他没有更好的主张了。你离开后,他已经不需要拥有什么主张了。

  但他的好表现还是经常赢得赞赏。大堂经理会在晨训场合提到他,要他们应该学习一下他:他作事多细腻,眼睛多灵活,看到熟客都喊得出带头衔的名字。

  连肩膀上的灰尘都替客人拍走,对呀,这就是贴心,轻轻抚过去,就像摸女人大腿,但也不能停留太久,你们可别以为真的要拍灰尘啊,这是在跟他们交心。

  你做做看,怎么拍客人的灰尘,是这样吗,你是在刷油漆吗?来,示范一下。他如常熟练操作,交心?冷冽感凝聚的舌头却忽然因为颤动被门牙咬住了。

  后来,他不拍灰尘了。午后的空静时刻,知道事情始末的大叔从计程车下来。门才打开,一股气流马上吹来了声浪:你真的在替人开门啊!不要再伤心啦!

  把他引到大堂的会客区,一时不知怎么说话,眼睁睁看着他肩膀上满是杂混的屑灰。倘若没有感情,连拍个灰尘也是拍不干净的吧,他只好别扭地站在旁边。

  偶尔跑去开门,然后穿过玻璃的光影,看着大叔仿佛独自坐在大海里。没有靠背的沙发原本是防止客人瞌睡,没想到他竟然像只海鸥停在那里盹了大半天。

  母亲也来过了,但没有进来。她在对面的商店竖起了衣领,拿着杂志贴在脸侧,像个普通过客那样随意浏览着,后来停在一家咖啡馆门口,直到不见了人影。

  虽然她常常来电,绕着生活小事谈,简单几句话就把母子的心意完全弄懂了。为什么她还不放心呢?他想了很久,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反抗而让她感到奇怪吗?

  两个小时的站班后,父亲不让他休息,特别疏通了客房经理,让他兼职做楼层服务。这时的他已经全身雪白,除了开襟的胸口,和三分钟前的门僮判若两人。

  他学得很快,早就弄懂了按门铃的规矩,不同客层调配着声调的高低,也知道扑热息痛放在哪里,找谁调借老花眼镜,甚至连不合理的要求他也没有拒绝。

  你看,你看,我是这么不小心啊……那个房间里的女人冲着他这么叫着。他被她唤来,看着她撩起浴袍露出的脚弯,一道细长的刀伤浮在奶白的皮肉上。

  客人都是对的。他说,我们有红药水,或者我去拿止血贴……多拿一个酒杯,她说。他处置得很好,查出她昨晚单独入住。他把止血贴放茶几上,作势告退。

  难道你不帮我贴上去吗?他面露难色,刻意退缩一旁。然而她已抬腿挂上桌缘,滑开的浴袍蓦然袒露直到鼠蹊,隐隐荡漾出来的峡湾是他从未曾濒临的海洋。

  这时,他原本想要闭上的眼睛却不能使唤,因为一股熟悉的痛楚,忽然把他的喉结勒紧了。他怯怯地睁开眼,紧盯着小巧的脚上那一条小小伤痕带来的困惑。

  终于,他再也顾不得种种训诫,恍惚间,半跪了下来,撕开了止血贴,对着那道红痕轻轻按上。该不该捡起滑落的浴袍替她覆盖?他想着,挣扎了很久。

  最后他决定不要冒险,否则她刚合起的醉眼随时会再睁开。至于伤口旁边,那些仿如每天的日记那样的一道道正在结疤的旧创,终究不再是他的职责所在。

  几分钟后,他再度动作利落地恢复了门僮的装束,匆匆俯在洗脸台上用冷水拍脸,手纸擦干,略为拔开额前的发线,以便打起精神为下一班的客人开门。

  打开门。欢迎光临!经历过那个房间的情景,语调轻微变化。你很像一个人耶,你知道吗?他本能地摇摇头,只知道这时候不说话最好。不像任何人最好。

  还是冬天最好。可以躲在玻璃墙内避寒,也能天天穿着长袖制服,随时替自己掩住手臂上的秘密,否则稍有不慎,一定也会泄露出和那女人同样的痛楚。

  下一轮还是两个小时。今天最后的职班。宿舍门前,他看看手表,刚好六点。大约四点半的时刻也一直印在他脑海里,那时,他瞄了一眼高窗下的水晶钟。

  他一个人住,没有人替他把门打开。……

 

tong1

 

 

共有 0 条评论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