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想揉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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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没睡好。买完车票,我走出售票大厅,回到小广场抽烟。之前落公交车,看见广场上坐着一少女,我心里想,“是我的菜。”水汪汪的眼睛,在一月份的冬天里,分外惹人想跟她说话。当然我也不否认,夏天时我也想跟她说话。我站在同她身高差不多的距离抽烟。冬天的空气干净一点,我想不至于熏到不抽烟的她。我必须坐下,太疲惫了,才下午一点多却想睡倒。

  我必须站着。我怕她随时跑掉。这阵子,我一整夜都泡在网吧,基本撑到上午十点后才睡觉。网吧有一种边缘人的气息,这是惹我钟爱的理由。有的人,打电动打到某个份上就睡着了。那种睡着的姿势,是一种气力放尽的松软软的定格镜头,像冰河时期瞬间结冻出的人兽雕像。这一刻,时间既是被标记,也同时被遗忘。我真的超爱网吧。

  除了打麻将、扑克、象棋一两个小时,我也会跟一种名为网友的生物体聊天。我不懂打什么流行的线上游戏。当然,凡来网吧不玩线上游戏者,肯定是混。但也不要说我太混,偶尔我也会写写博客。

  有个网友,是个研究生,提过我博客写过的一篇。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送出一句艹尼马”,她说这句她好喜欢。还有那么几次,收到“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,但我动心了”的回复。至于缘于博客,还是聊天时说了什么肉麻讨好的话,我忘记了。我只记得我很爱说“好想揉你。”

  只是,我真的要说,写博客的人才是真正的够混。我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值得写的奋斗史,不外乎是悲情于感情的创伤,或哀怨另一半的心里藏着前任。就算有搞笑的文章我也笑不出来,可能我和他们不熟,所以笑不出来吧。不过我也不想说我没朋友,因为“没朋友”这类句子也常出现在许多人的博客里。我干嘛跟他们一个婊样?博客充其量只是一种愚蠢的表演。

  当然,别以为只有我在网吧聊天。有个大叔,恐怕五十多岁,我偷瞄过,他总是在上网聊天。他的液晶荧幕多道颜色交换着,那是一般聊天室的艳色光。他弓着身子,近乎没长过脖子,专注半天,喜孜孜突然出现笑容,蹑手蹑脚起来,轻敲键盘送出什么。那模样就像涉世未深,或涉世很深的少女。我怀疑网友看到他本人作何感想,会不会失控抽他。

  他简直是个猥琐金鱼佬。我甩自己一个耳光,干嘛看不起人?他又怎么看我呢?我和他的愚蠢不相上下,甚至比他更甚。只因他可能已经登入一种不见网友的境界,而我却还在风尘仆仆去见网友。我的想像力还这么的土鳖。包括现在,我竟买火车票,准备去跟某网友进行第一次接触。

  我只能说,还好,我在火车上专心睡觉便是,不必拉屎了。我在网吧已拉过。我超爱那里地平线上的蹲式马桶。我豪迈地蹲下,拉得比在家里还多出一种分量。吊,我想哪里去了?我要集中精神,开始揣摩和少女搭讪的头一句话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站在我附近也在抽烟的外籍男人,被一个本地阿伯缠上。从外籍男人的五官落点可找出他家乡的纬度。至于那个阿伯何时冒出,我没注意。这种人总是带着魔法般闪现。阿伯用本地话对外籍男人苦口婆心地说一大堆东西,男人不愿回应。他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,我看不出来。

  阿伯逐渐激动而怒气冲冲。外籍男人对阿伯的态度还谈不上轻蔑,但他决定离去,脸上说明着不愿被骚扰。弱势的外劳碰上大家看不起的本地精神病患。我想,大概全世界只剩他俩没有看不起对方,却又不可能不掩饰自己不喜欢对方。我虚弱地在心里说了声,吊!什么怪事都常找上我是什么回事啊?超爽的!

  我一定要把阿伯这个真实小故事告诉我的知己“蛋散”。“蛋散”出生比我早一个月,是个早产货。他以前在咖啡店做过事,给自己取了这个绰号。“哎哟,我只是一只蛋散吧”,虽然无比谦逊,脑子倒是冰雪聪明,算是我的精神导师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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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蛋散”曾问我为什么老是遇上怪事,尤其是各种忘记吃药的人。我很吃惊他这样问,原来大家都没遇到吗?他说:“他们会像鲸鱼海豚那样朝岸上迷航游过来,而你刚好站在岸上。”他又说:“因为你身上弥漫着一股气息。”我说:“因为你妹啦。”我太粗鲁了。

  我曾在“蛋散”上班的咖啡店跟一位神秘女子相遇多次。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,身体僵直,动也不动,手也没放过在桌上。等你认定她实在停得太久,你忍不住想起自己该呼吸一下时,她开始咯咯笑。但她笑时仍是僵直躯体,全身不晃起一点皱褶。笑完后,再度是漫长的沉寂。反复如此。有天,她告诉我秘密:“因为,我被一种强大的电波控制了。”我继续问她,是什么样的电波?谁发送的?有没报警?解药在哪?状况多久?她说:“从二十四岁至今。”

  不过,“蛋散”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子,他叫我把这段写成小说。我说我还没办法写,只因读者会以为我是乱编的。现实生活所遭遇的戏剧性、惊奇度,总是远大于小说的那些。注意女人说的“至今”吗?修辞上多么典雅。经由她口中的这个字眼,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有莫名的感伤。

  这时,少女看着眼前的发生,神色似乎有点不安。我想那正好,待会就用阿伯这个话题来搭讪。“嘿,你觉得他精神有问题吗?”诸如此类。意外的是,那个阿伯没追外籍男人,一大步转向来到我面前。

  “啪啪啪啪一定要……”,我中了一颗飘柔的流弹。可是,涣散睡意使我无法去听、无法回应、无法决定我应该怎么办。事实上我连站都站不太稳。虽然他扯着我的手肘近身交谈,可我不想讨厌任何人。我想对他表示体贴安抚,然后漂亮地全身而退。

  突然他开始狞笑说:“艹尼马,如果这样,以后就会……。”吊,他说的东西明显与之前说的截然相反。我想对他说好,好,都好,但他不给我讲话机会。也可以说,因为一开始,我慢了一秒回应就招惹起他的不悦。现在,他的连珠炮彻底封锁我的声道。还好,他说完想说的就闪了。但我回身,不见了少女。

  把烟踩熄,差不多是时候上月台等车了,我往站内走去。我耳边忽然响起老爸催促我买东西的广播。确实要买东西,但我竟然没有想过今天是否要买。“今天”,那个阿伯的眼光也真够远,他想的可是“以后”的事。忽然,我好像察觉到那个阿伯的意图,他是不是用愤怒来掩饰对每个人类偷偷的示好?或者是用愤怒包装他的滑头或叛逆?

  我想起,从网吧回家前我有去排队。我是说,我有去超市买老爸要我买的东西。排队?排队对我的意义比较特殊。我已经很久没有排过队。看电影需要排队买票。不过我大概超过五六年没进电影院了。上次是看哈利波特。午夜场,人少不必买票,说错了,是排队。

  一直以来,我觉得付钱埋单还需要排队超婊的。跟吃东西要排队排到马路上一样扫兴。但如果给轮号就更婊,那好像店家跟你故作炫耀。所以许多次,我领了号码牌就离开。这次我排了队,做了老爸要我做的事情。人能做到孝顺,这种人也没话说了吧,我想。

  车厢入座后,我给“蛋散” 发信息:“我在火车上,去揉一个研究生。”我已经忘记和她的笑点,只记得她研一。她说整天而彻夜规律地在实验室做实验,下反应,等反应。而我只想到洗衣粉倒入洗衣机是下反应。开始溶解、旋转、摇晃。水越乌黑我越兴奋,瞧我多脏。直到脱水程序皱干布料,我等待的已经完成。感谢科学让水那么乌黑,又让水通通不见。

  美,必须经由科学。四周都是人,我的耳膜被难听的笑声拉扯和涂上一层挥发不掉又吸收不了的油。我之前和研究生还聊过什么?刚听见就没必要去记住的对话,零零碎碎的。我问她是否曾在实验室亲嘴,她说没。我说那约吗?这趟火车旅程,我是去了一椿心愿。“回程时的我,将如何与现在去程中的我叠身或错身而过?”昏沉沉入睡前,我想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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