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晴朗的一天出发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后山竹林中一片小鸟声,浸入我迷蒙意识中。吐迹斑斑的上衣,疼得有点陌生的大脑,昨晚应该吐了三次了。这是我初到“竹围”村的第二天,一个晴朗的早晨。

我躺在一张学生用的小床上,床单被铺带有烈日晾晒和竹叶的香味。床头的学生写字台上,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蜂蜜水,应该是那位大家称全镇最漂亮的妇女主任爱姐给冲的。我摇摇头,爬起来,走到二楼阳台。早上5点,天蒙蒙亮,一棵大榕树和新修建的路灯默默地立在村委会门面的村道上;前面不远处是一大片鱼塘,一群村民正在推着车抬着箱往外走,似乎已经完成了早上的捕捞;远处就是土黄色的银洲湖,就像一片整理完准备耕作的水稻田。

……

 

昨天中午,单位领导带队,新旧两批驻村干部下乡。在村的会议室上,大家轮留发言,单位领导表示支持、镇府领导表示感谢、村领导表示欢迎、新队员表示决心,广播站现场拍摄,一切显得有条不乱、皆大欢喜。接着,介绍和参观村容村貌,村支部书记成叔,一个头有点光,似乎做了多年革命工作的,长着一张干部脸的老头子,专门带我们看了由单位资助建成的老人之家和村道路灯,还郑重地对领导提出邀请,届时广邀各级领导、电视台来举办一个隆重的启动仪式。领导淡淡地答应了,显得有点心不在然。

大家在村内闲游时,远处不时传来爆竹声,看来今天村有喜庆事。一个卷着裤脚、拖着一对人字拖,黑黑实实、满脸笑容的大叔急急地跑过来,原来是他儿子、村的团支部书记今天大喜。刚要准备回市区的领导听讲邀请他参加今晚的喜席,立即答应了。平时一脸严禁、高高在上的领导如此兴致勃勃,增加了我对现实处境的迷惑。

微风中摇生姿的榕树、会议上的正襟危坐、鱼塘边几只狗的追逐嬉戏、沉默寡言的村委会主任……,各个印象在我脑海中重叠起来,但似乎又不混淆。正如一支在演奏中的乐曲,兼有细腻和壮丽,每件乐器所发出的每个音响,即使再低微也异常清晰,独立存在,但又有一个主题将他们联系起来。似乎有一年的时间,让我在这时找它出来。

头上绿色的榕荫,烈日下金黄的鱼塘,远处土黄色的海面,转成一片黄绿相错的幻画,在不断的旋转。

……

 

喜宴设在村的晒场上,两棵正开得灿烂的木棉树下,足足摆了四十席。凳桌由各家各户凑起来的,除了那张红色的台布外,基本上没有一样相同。晒场旁边临时搭起厨房,两个赤膊大汉挥汗如雨;几个妇女急急地端上分量惊人的菜肴,还不时与客人嘻闹一番;那个黑黑实实的新家公换上新装,带着全家男丁四处敬酒;新家婆也领着几个妇女给人回礼,讲尽感谢话。

妇女主任爱姐给我们每人硬塞一个主人家回的小小的红包,讲取个好兆头。

一切离不了兆头。兆头,简单仪式中即充满着乡土的抒情。

火红的木棉花、火红的炉火、火红的对联……整个“竹围”村呈现一个热火朝天的动人情景,似乎大家都在办喜庆事。

……

       

  

筵席上凡是能喝的、不能喝的,都醉倒了。敬领导、敬长辈,新相识、同宗族,兄弟帮、姐妹情,康字典才找到的亲戚关系……十六年学校生活都没想到,凡是他们口头上讲出来的都成为喝一杯的机会。难免予难的单位领导似乎早有准备,喝惯好酒的他对那甜甜的“土泡”似乎情有独钟,那件黑色的西装也脱下来,扔到地上了,摇摇摆摆的,还到处找人喝。

“入乡随俗”,我在机关可绝想不到自己也参加了这一角。在灯火煌煌的喜筵上,“土泡”甜酒和农村笑谑所酿成的空气中,每个村民展现的乡村式的欢乐的流注,再加上领导截然不同的感情流露,引起我的幻想和联想。逐渐地,我的身体和灵魂与周围喧哗的乡音、火红的台布、流动的人群不断地旋转、旋转……

……

 

……盥洗完毕,想看看后山的竹林和吵醒我的小鸟,走到村办公楼门口,碰到村委会主任明哥、负责农业的富叔和爱姐。大家决定去吃个早餐,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老伯过来讲放水的电房有些问题。明哥和富叔商量一下,富叔就坐上老伯的车跑了。我望着富叔远去,有点冲动,想拿带下乡的相机拍摄。真的拍,第一张应捕捉富叔那矮、黑、干、瘦的身影,还是那布满皱纹、偶然露出一种朴质与狡猾的笑脸?比较机关单位的运作,我还觉得有点不可理解。

一路上,不断地有村民向他们打招呼,热情流溢的爱姐总是不忘和他们唠叨几句,还不时将我介绍给他们。途中,还在别人家里顺手给我拿了一包古兜山茶叶和一瓶蜂蜜。明哥依然是一路无言。昨天知道,作为村内数一数二的养殖大户,明哥是村委会换届时爆冷新选上来的村主任,镇上对他有点不信任,所以大家之间总有点隔膜。

一阵孩子的笑声传过来,原来这是明哥上任后,想方设法修建的幼儿园。在幼儿园阿姨的号召下,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全部望着我这个陌生人,异口同声地叫“叔叔”,弄得我有点尴尬。明哥摸着孩子的头和幼儿园阿姨在拉家常,真如一幅动人的图画。对于“竹围”村来讲,应该没有其他一幅画能将人类不可思议的生命传承的复杂与多方,如此完满地表现出来。

……

 

我终于看到了后山翠绿的竹林了,一只只的小鸟因为我的到来,偶然才穿过枝头,并发出一声鸣叫。这个山叫“葫芦山”,这些小鸟叫“禾雀仔”。未来的一年,我将和她们朝夕相处。

……

 

下午,正式与村两委干部在村内自已动手做饭吃,狡猾的富叔又将不知从哪弄来的叁瓶“土泡”酒摆出来。当大家兴高采烈地讲着村内的趣闻逸事时,办公室主任来电通知,单位班子成员开会确定,村的老人之家和路灯的启动仪式就不搞了,单位另外请全村的老人聚餐和看两晚的粤剧表演。办公室主任私下还讲,最好聚餐时准备昨晚的“土泡”酒,到时全体领导下乡。大家一阵欢呼,看来,我还是先塞饱饭打个底,今晚床前准备个水桶!

 

算算时间,我来到这个“竹围”村还只是第二天,除掉睡眠,耳目官觉和这里一切人事接触还不足一天,生命的丰满、洋溢,把我的感情或理性,已经完全混乱了。

火红的夕阳透过窗棂照在每个人的身上,竹林的小鸟又吱吱地叫起来,我相信自己会记住:我在这晴朗的一天出发!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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