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长的很有趣,额头几乎占了一张长脸的一半,额头上方,两侧头发都退守到纵深地带,剩下的半张脸,被眼睛、鼻子、嘴协调地占据了。他的眼睛有点圆,有点深,总是温和地看着你。
我和他,在一个酒吧邂逅,一个周六的晚上。
那样的酒吧,迷宫般的走廊,昏暗的霓虹,声响轰鸣,人总是很容易迷失的。人那么多,那么渺小,常常被淹没了,有种梦游一样的恍惚和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我总是去陌生的酒吧,但不知道要找什么。
有一段时间常去一个酒吧,那里的装修很土,主打啤酒的味道很粗糙,但是有一个跳舞的女孩,精致的娃娃脸,眼睛又大又深,她的手指莹白、纤细,在灯光下,说不出的美丽,仿佛夜里所有的星光都照在上面。我见过一些美丽的女孩子,但是没见过谁有这么美丽的手指,她跳舞的时候总像是在想着几十万光年以外的事情。后来她消失了。
酒吧里,熟悉的面孔总会带来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面孔后面又跟着陌生的面孔。在酒杯和骰子的摇晃中,熟悉的也慢慢地模糊在陌生之中。
那晚,不知为何,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晰,不时地透过弥漫的烟雾影入眼帘。他总是有意地抢开我的骰子,无意地爆别人的骰子,时不时大喝几杯,然后温和地看我一眼。紧紧地抓住音乐的摇摆节奏,我试图掩饰某种不期然的感觉,但又不自觉地为之迷玄,与之交集。
我曾经在酒吧里和邂逅的男孩成了非常好的朋友,但那是唯一的一次,那时这个城市对我来说还非常陌生。那个酒吧里有个男孩弹吉它唱歌:在遥远的星空底下,我的手在轻扣你的心门……他神情专注,旁若无人,仿佛酒吧里只有他的吉它声和歌声。我有时候一个人去那,听他唱歌,十点半一次,十一点半一次,喝两瓶科罗娜,抽半包烟,然后离开。

吧台上,无数的面孔不断的流转、聚散,终于,我闻到他身上透出的一阵淡淡的清香,如刚收割的稻草,迷醉其中的我似乎不介意一杯接一杯地喝。酒精的作用下,在输赢的身体碰触中,他似乎更加乐于叫牌。他的手温暖而有力,却似乎充满着一种暧昧。
他的手机似乎忽然响了,屏幕主题是一个小孩的照片,他低着头,急急地走开了,声音同样地温柔。他,来酒吧干什么呢?避开妻子的唠叨?忘记孩子的吵闹?或者,那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他现在远离的世界。他来找什么呢?我没怎么看出来,可能,他只是有点厌倦而已。
许多个黄昏,我坐在窗台上,看着灯火亮起来,城市被夜色淹没,就像,在天上;许多个深夜,他是否坐在散发同样淡淡清香的床上?像只被拔光毛的鸭子,一脸茫然,看着躺在身边的人,问,你醒着吗。
洗手间出来,酒吧里似乎安静下来,原来一个女孩唱着林忆莲的歌:你不曾真的离去,你始终在我心里……我在人群中热切地搜寻,原来,远处站着的他,渴望的眼神似乎也正在追赶着我。拥挤的酒吧中,他和我之间却空旷寂静,像异国他乡一座完全隔绝的孤岛,在这里,心是寂寞的,似乎有着无限伸展的可能。
我住过异国他乡的酒店,整洁,干净,冰冷,一切都是秩序化的,一个流程里的产品,电视机播放着你听不懂的语言和搞不明白的故事。床宽宽大大的,床单雪白,我像婴儿般蜷起身体,周围的夜也安静,房间里只有我的呼吸,安静的呼吸。
望着他,我以为自己就在某个空旷的酒店,正准备走进某一个安静的房间,却与相似的他相遇在幽暗的走廊上,或者,我想,在这时,一个人会提出建议:到楼下那个陌生的酒吧,找一个角落的位置,喝一杯威士忌吧。平时,我并不喜欢喝洋酒,但是,威士忌可以慢慢喝,夜很长。
这迷幻的深夜,这陌生的酒吧。
电梯里,挤满了各怀心事的人,我轻轻地依靠在他的臂上,他的手轻轻地护触着我的腰。每个人,好像都看着显示板,寻找着什么答案,楼层的号码在熄灭、亮显中慢慢地变小,心中的期望似乎触手可及。
电梯轻微地震动,现在停电会发生什么呢?或者,这只是电影、电视中的桥段,现实生活中会如何呢?我加重了他臂膀的压力,他的暖暖的手掌透过我的腰身与我角力。混杂、迷醉的空气中,耳边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。
酒吧门口,一阵风吹过。
“你住哪?要不要我送你?”他的声音有点干涩。……“不用了,很近,我走回去就行”,忽然,我有一点儿懊恼。
然后,周围一切似乎安静下来,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手心,就像水一样安静的流下去了,轻的就像两片在风中相遇的叶子。
他的背影走进了小车,透过淡黄灯光下的玻璃,温和的眼神再次影入我的眼帘。车箱里的他似乎对我说了一句话,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我走在静静的街上,黄黄的街灯,似乎多了点明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