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病房的门打开一道隙缝,透进一丝亮光。有人走进来了吗?许多混杂的颜色浮动在絮絮的空气里,门开带起的风,穿越皮肤表层,渗进他渐渐遗失感觉的毛细孔内部。似乎有个东西在发出声响,那是一声叹息?几下沉重的脚步声?或者只是体内的那个交响乐团正在演奏曲目?转头,用仅余的视觉凝视那个发声的地方,女儿送来的鲜花就在那里,反射在视网膜的布幕上,只像一团发光的不明飞行物。他假装还能听得见某些细碎的声音,做出专心倾听的姿态,但是,这只是伪装,叹息深沉地落进内心的荒井,传来的回音无从捉摸。他不能否认,因为这是他仅剩的感觉。他伪装一切仍然如常,还能看得见墙壁上的挂钟,现实的线与点,白天与黑夜。护士仍然按时进来,拉开窗帘,往他的肩膀扎下针筒,他假装喊痛,残留的意识却充满着纳闷,痛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呢?
他正在遗失所有的感觉,眼耳鼻舌皮毛组成的,这个称为人的感官世界正缓慢地离弃他的身躯,他无法伪装。那倒像是一首讽喻的谐谑曲,身体的叛变发生在音量最丰沛,感官最饱满的奏鸣曲式里。那个湿度极高的午后,他如常播放着胶质唱片,任由海顿的《告别交响曲》的旋律伴随着唱片纹路里的杂音回转,向着眼耳鼻舌皮毛的世界蛊惑而来。音量徐徐,从第一乐章精神抖擞的升f小调快板起步,分解和弦急速下降,乐句单纯印象深刻。他的内心预告着每一章节,小提琴伏流于血液的循环,浪潮般一浪紧接一浪地冲击着,心脏咚咚擂动。但霹雳一声响过以后,一阵轻微的电流传过他的神经,奇怪的是原来应如雷鸣的定音鼓,突然害羞的泛红着脸,躲藏在耳膜的暗处。唱片仿佛出了什么差错,忽然跳进了A大调慢板的第二乐章,徐缓而沉静,梦幻吧?
那片刻,他的第一错觉竟然是:还好,这只是错觉。先不去计较哪里出了差错,或者,跳过第二乐章,他想总可以在升F大调的第三乐章里,找回自己的感觉吧。终于,三度重叠的两支法国号奏出信号,明亮的小步舞曲轻快地跳出来,仿佛无数的人挤在一页古老的格里高利圣咏曲调的五线谱上,在同一时间里欢歌起舞,然而,自己却好像呆呆站立于最后一列,踮起脚尖,焦虑的用手窝住耳朵。他发现那巨大音量带来的感动,已经离开自己的身体。交响曲结束,他听见唱片空转的杂音,想要起身关掉机器,顺便消除那个莫名的错觉。然而,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从脑顶开始冻麻,迅速延伸至脚指尖,虚空的力不从心使他只能呆坐着,如陷进不断掩埋、窒息自己的棉花堆中;一种对紧接而至的命运完全陌生的错愕感,就在这一瞬间滑过皮肤上的细毛,好像游牧民族迁徙后,空空荡荡的草原;这种遗失感觉的感觉,究竟,应该如何准确地述说呢?

第二天,他坐在陌生而洁净的诊室,对着一名年轻医生,女儿紧张地描述着他的经历和症状。他驯服地遵照指令,张开嘴,伸舌头,动关节。诊察的小电筒照过来,眼珠往上看,他发现这道小光源却将自己带离医院,有如置身极地荒原的远处星芒。接着是更多的检验,X光、心电图、CT,然后神经外科,那里的仪器像缠绕的神经线路,他赤裸裸地躺在病床上,感受属于自己生命的缓慢节奏。童年时教小提琴的老师拍着手,叫大家拉响琴弦时要呼应着体内的节奏。他还记得有次
他忽然有个录音的念头,希望当感觉继续消散时,还有一点线索能将自己抓回来。他请女儿按下录音键,迟疑许久,这纷乱庞杂的一生应该从何诉说起呢?记忆真是魅惑心神的东西,总是先从遗忘开始,他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遗忘,声音遥远而空洞,弥散到转动的录音机里。总会记得一些什么吧?他记得童年村里谷仓的捉迷藏,转身,却发现谷仓里空无一人,他寻遍所有的角落,直到夜幕低垂,放声哭了一场。他一遍遍地温习着当年被遗弃的感觉。奈何,崩解的意识像秋天烈日下的秋千,一会儿荡到他的眼前,还看得不够真切,再一会又摆回心底的黑暗处。总会记得第一次参加比赛,拿着小提琴,等待在布幔后面。听到自己的名字,走上空荡的舞台,先敬礼,然后屏息拉响琴弦,那一次的指定曲目正好是海顿的《告别交响曲》。无数次练习早已熟悉的旋律,悠悠如古代的幽灵,难道,旋律再度复活,跟随着自己的生命节奏吗?他努力回想,运用所有的感官模拟童年的场景。然而,再走进去,敲开记忆的暗室,他已无法记起蜜月旅行、女儿满月的细节,是妻子还是女儿?曾经在四十岁,还是五十岁的生日宴会送的领带,“挺好看的,配这套衣服”。护士拉开窗帘,射进来的光线,又将他拉回冰冷的病房,护士小声地试探:“嘿,还感觉到我吗?”“还在啦。”他们重复着这样的对话。他闭上眼睛,还有什么呢?
继续幽微的意识转角,横挡着一堵异常灰暗的墙,悬挂着曾曾祖母的肖像,小时候时常跟在母亲后面叩头上香。漫长的成长岁月,肖像里的面容一直让他感觉害怕,每次瞄见,就像有人将冰水注进血管,从灵魂深处一直冷过来。然而,混乱的回忆与幻想不断交错,领路在前,使他无法界定这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疾病,也让他无法释疑:疾病如何能征服占领自己的身体,将自己的意志钉锤画线并且宣布为死神的殖民地?一个湿闷的夏日中午,他曾从惊惧中醒来,只为想在床上翻个身,使尽所有的气力。感官逐渐熹微的意识里,这段影像突然像黑雾里的电光一闪。他发现自己用尽一整天的意识、思绪和气力,只想搬动一根遥远的食指,做出一个要人靠近的手势。“我就要变成一幅肖像了?”他心底出现这样的微弱声音。他继续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,无法管制的感官飘忽地逃窜于往事与现实之间,但所有的颜色都已斑驳模糊,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前世的耳语,连恐惧也减弱了侵略的力道。没有了吗?
当他再次做出专心倾听的神情,才发现熟悉的世界突然一片喑哑。这种感觉很新奇,接近死亡的边境,其实让他想要坐起来出声发笑。病床边守候的女儿凑过来,想要看清楚自己的神情吧?然而,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诉说万担沉重加诸身躯的感觉。奇怪,在快要失去感觉的时候,他才发现感觉原来可以做这么多的事。例如,可以拉动脸上神经,堆出一个笑容,说出自己一直欠她们的,妻子和女儿的,一句感谢的话:“谢谢,这辈子的陪伴。”他的意识在空气中蒸发,气流从胃袋窜起,经过声带,张嘴,发出一个混浊的声音,“谢谢。”他对着眼前这团模糊的女儿影像说着。女儿靠过来盖上棉被,“爸,别再说了,医生说要多休息的,”休息得还不够吗?他的念头这样回答着她。体内的交响乐团似乎平静下来了,音乐的节奏越来越缓慢,乐师们露出悲戚的表情,第一双簧管是否把谱架上的蜡烛吹熄了吗?
他的眼珠跟随着女儿的手按下录音机。传出细碎的第四乐章,好遥远的,好像从另一个星球传来的杂音,依依徘徊在他的耳膜边缘。第一双簧管和第二法国号退了……低音管退了……第二双簧管、第一法国号、低音提琴离去……大提琴走了,小提琴也跟着退出,中提琴也不见了……只剩下第一小提琴……莱比锡似乎曾经记述:“……当最后的小提琴奏出的那微弱的声音终于也消失时,听众深受感动地开始默默散开,好像同他们所欣赏的东西永远告别似的。”这时,他如往昔般祈求着第一小提琴可以逗留久一点,或者,恩赐自己一天的感觉吧,一个小时?一分钟?只有一分钟也好吧。极其幽微的意识里,他很想在南面迎风的窗口下,亲手栽种一株白玉兰树,浇水,等着看树枝长高,让生命从土里再来一遍,吐露幽香。他很想顺着
音乐结束,录音机里插进一段陌生的声音,讲述着一个人的故事。那把声音提到的人还举着小提琴,被遗弃在一座舞台上,灯光转暗;他反复提起台下父亲的眼神,一整段拉错的小节;小提琴面无表情的微弱声音依依有如幽灵的告别。他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述说,这么多年后,似乎从没有离开过那座舞台。窗外忧郁的雨丝,长长的一生只是个谢幕的动作,他心里暗自责叹:“唉,多么寻常无奇的一生啊。”然而,一切都将要结束了吗?自己心底小小的交响乐团也要谢幕了吗?他感觉到一颗眼泪滴在脸上,睁开眼睛,女儿的声音从幽微深处传来:“爸,你还感觉到我吗?爸,您还感觉到我吗?”“在,”他默默回答,游目四顾,记起墙上的肖像、床前的花朵、窗外的白玉兰……残存的知觉仍能让他心安。多么神奇,感觉将要停止运转的片刻,忧伤和焦虑也如无风的风车,无水的河道,悄悄离开了身躯。他感受到大脑细胞的运作,淡出,这是他长长的一生,从未曾有过的平静,就像沉沉的海底吸收一切光线、一切感官意识后,透明却看不透的喜悦。
他很想出声发笑,很想在这个长长的午后坐起来,告诉女儿:
我还在的。
我还在。
还在。
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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