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根烟

 

 

  你戒烟了。

  你的烟戒得很快,几十年烟枪,你也就不抽了。

  朋友问你是怎么戒的,你没有说。

  某个夜里,你吃过汤米粉,站在路边抽烟。

  一个头发结块浑身发臭的赤脚男人走过来,用手势向你讨烟抽。

  你抖抖烟盒,里面就剩下两根,心想也好,一人一根抽完它。

  没想到,那个男人把两根烟都取走,然后放了一个十元硬币到你手里。

  你愣了愣,本能地掏出打火机要替对方点上。

  对方摇头,只是很珍惜地,把两根烟轻摆在手里,仿佛掌心藏着一只小麻雀。

  你想了想,便把打火机给了对方。

  两根烟,收十块钱,未免太黑心,追加一支火机吧。

  当晚,你有几次都已经转进便利店要买烟了,一数出手上的那十块钱,你便又改变了想法。

  此后,你就不抽了。

  不知道那个用十块钱跟你买烟的朋友现在抽什么牌子?

  你戒烟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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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想什么呢?

 

  “你想什么呢?”

  “我吃饭啊!”

  “你的眼睛没看着饭没看着菜,也没跟我们说一句话,你的心不在啊!”

  “哦!”……

  “就这样?你今天带回来的话就是这样?”

  “哦,刚才回来的那班公交人很挤,还好,在我们的前一站,人差不多下了大半。”

  “这你说过很多次了。这次车上有什么特别的人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没有?”

  “有。有一个男人很胖,像大象,一个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。”

  “他没位置坐?”

  “没有。跟我一样站着,也是从动物园那站上车的。”

  “所以,他妨碍了你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没有?”

  “有。我看他猛冒汗,让我也觉得好热,我也冒汗了。”

  “无聊!”

  “……哦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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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灯闪烁

 

 

  加班回来,打开门,家里有异常的气氛。

  女人在厨房,异样的安静,可以听见风声从窗缝窜入的声息。

  墙上的时间才指向八点半,这时睡觉还太早,而且妈妈也没看完连续剧,那连续剧应该九点结束的。

  孩子都在房里。你来到孩子的房门口,问:“怎么回事?奶奶呢?”

  弟弟刚想说话,就被哥哥“嘘”的手势压住了。

  你关上房门,走到妈妈房间。

  夜灯暗,妈妈坐在床边。昏暗的侧影好像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你说:“妈,电视还没演完,你回客厅看吧!”

  妈妈没说什么,挥挥手示意你离开房间。

  你说:“那么我买部电视放你房间,你爱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。”

  妈妈也没回答,将桌上的夜灯也熄了。

  你走出房间,来到客厅打开电视。

  画面是妈妈平时看的连续剧画面,你把声音开大,让那声音透过门板传到妈妈房里。

  完成厨房清洁工作的女人走过来,将那声音按静了,说:“要看你看字幕,孩子在做功课,不要吵到他们。”

  “低年纪有什么功课嘛?”你感到自己声音很大,是今天说过最大的音量。

  女人看你一眼,把电视画面也关了。

  你不发一言,拎起锁匙往楼下走。

  电梯关上时,女人的声音被电梯不锈钢门掩没,只剩下一个尾音:“——莫名其妙。”

  楼下走几步就是十字路口。

  你走到路口,犹豫要往哪个方向。

  在剩下五秒的绿色行人灯闪烁时,你往绿灯的方向走去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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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的房子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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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公园的坐椅空荡荡的,孩子们都回家了。

  夜色逐渐将山峦上的树影化为朦胧,路灯刚亮,淡淡的光晕照亮飘落地上的枯枝干叶,没有一个脚步的痕迹。

  你心里有点慌,街道纵横交错,妈妈会走向哪里?

  妈妈七十岁,三年前父亲过世后,妈妈就过来和你同住。没有别的选择,两个姐姐都各有家庭,你是家里唯一的儿子。

  妈妈将原来的房子出租,每个月的租金都交给你的女人,好像付房租似的。

  在这里有地方睡有食物吃,女人对于拿到手的钱,没有不欢迎的,她天天打理一家人的饮食,在固定的时间,把饭菜端上桌。

  你望向弯向山峦的小山径。

  你往那小径走,靠着淡淡的灯光,可以隐约看见路的去向。

  你的锁匙圈上有一支小小的手电筒,这小小的光线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,所以你不怕山上的黑暗。

  沿着山径往上,树木横生。小径铺着沥青,过去也是条开发过的路,如今变蛮荒。

  走了十来分钟,昏暗的暮色下,妈妈坐在一块大石头上。

  从那个位置看下去,城市人家的灯火一一与夜色相迎。

  “妈,你怎么在这里?我们都在找你。”

  妈妈看着你,眼里突然冒出眼泪,她用手背拭去,缓慢费力地想从石块站起来。你过去扶她,她必然坐在那里很久了,身体都坐僵了。

  你手臂用了很大力气才将她整个身子提起来,你没想到,妈妈的身体竟这么重。

  “妈,怎么了?你哪里不舒服?”记忆中,你没有看过母亲掉眼泪,一次都没有。

  妈妈以最缓慢的步伐移动脚步,走了一小段下山的路,脚步才灵活起来。

  你等她走路平稳了,又说:“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,这条路不好走,晚上也没灯,很危险。”

  下到公园,妈妈说:“孩子,我可以回到我原来的房子住吗?”

  旧房子?刚才出门找妈妈前,你先到妈妈的房间查看。

  棉被折得方方正正,桌上的用品一如她入住时摆在应有的位置,皮包也搁在柜子的底层,确实不像原来的房子了。

  “自己住那里,没有照顾,我们也请不起人照顾你。你住这里我每天可以看到,不是很好吗?”

  “你有你的生活,我习惯我的地方,让我回去啊!”

  你知道没有答案。如果妈妈回到原来的住处,女人不但少了房租收入,还要贴钱给妈妈当生活费,你知道做不到。

  你低下了头,地面布满了土坑。

  带妈妈回家后,饭桌上,女人对妈妈说:“妈,你这样不行啊,如果你走丢了,我们怎么跟两位姐姐交待,你儿子也不要做人了。妈,以后散步就在小区走,不能再远了。”

  妈妈没有回答,她默默地用餐。

  饭后,妈妈也没有看电视。

  厨房的清洗工作都停歇下来后,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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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我还有时间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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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我已经做好失去你的准备了。天上的月亮好圆,好圆。

   .

   我已经七十七岁了,如果还活着就快八十了。

   人世间该看的都看过了。

   你知道老人痴呆症最后会瘫痪失禁吗?我不知道。

   或者说不知道有这么严重,因为连续剧只说会走失而已。

   走失还好,如果瘫痪就要请护工,那要花好多钱。

   最孝顺的小孩也挺不住这些年的折磨。

   有人病了十五年,比抗战八年还久啊。

   幸好老人还有许多其他的病,如果要洗肾或中风,小孩可能早点解脱。

   但是老人痴呆也不一定只有老人,比我年轻、比我健康、比我聪明的都会。

   最会下棋的老黄病了之后,我们都在想下一个就是我了。

   写字好看,以前帮我们写信回老家的老陈,病了当然写不了信。

   他小孩就买了一堆帖子,让他在那里像个小学生一样描红。

   慢慢地,那字也像人一样缺了条腿、缺了胳膊,笔划不全。

   问他什么意思也不知道,虽然在写字,却是不识字了。

   你会慢慢失去生活能力,需要别人喂饭穿衣。

   慢慢忘了自己是谁,现在几岁,连站起来走路都会害怕,怕跌倒。

   所有你本来有的东西,忽然就不见了,渐渐变得像另外一个人。

   另外一个不受人尊敬和喜欢的人,一个讨厌的多余的老人。

   我不要造成你们小孩子的负担。

   但是,你林伯伯改变了我们。

   他不能下棋的时候,开始学打毛线。

   他要打一件天蓝色、上面有白云的小毛衣给他的小女儿。

   虽然他女儿已经三十多岁,但毛衣可以送给外孙女。

   他那时候已经看不懂电视了,没办法预测下一个画面让他很害怕。

   虽然打毛线的时候他常常漏针,但一个扭转就能打出一个结,绝对不会错。

   即使最后连毛线都打不了,他也会对探望他的人说谢谢。

   连照顾他的护工都说他很乖,从来不挣扎,把自己当作礼物一样交到别人手上。

   我不知道轮到我的时候,能不能像他一样好。

   但是我还有时间,可以培养自己做个更好的人。

   我去签了放弃插管治疗声明书,每天都很快乐,到现在也是。

   不然变成植物人,我更不知道要活到何时。

   所以我不是自杀,只是不小心死掉而已。

   .

    我闭上眼睛,听着秋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城市。中秋快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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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内设计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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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。

  每一间房子的装修图纸对我来说,全靠摸索着客户的心眼绘制,这也成为我最重要的生存之道。

  你是我的客户。我默默观察。我耐心聆听。

  为什么你总带着他加入讨论? Continue reading

钟歇无声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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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直到出租车消失于街角,我才转身离开。

 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当然也没想问。

  我知道他的公司所在,他的住所也很好找,但我也没再去。一旦触及了内在,即使只是一些些,于我都是某种负担了。

  你呢?我在你年轻时的城。我不想复制你的流离命运。 Continue reading